搁在三个月前,赵宁或许还得掂量掂量。但三个月的淳安蹲下来,他见过灾民啃树皮、见过饿死的孩子被草席一裹扔在路边、见过老人把自己那份粥倒给孙子然后夜里咽了气。
这些画面比宫里两个字重得多。
“沈老板,淳安一万两千多灾民,常平仓的存粮还够吃一个月。一个月后要是断了粮,你猜会怎么样?”
沈一石合上扇子。
“赵大人,这话不该跟沈某说。赈灾是朝廷的事——”
“朝廷的银子拨不下来。”赵宁打断他,“浙江的粮仓空了一半,杭州知府衙门连自己的账都平不了。我找遍了所有能找的渠道,最后只剩你沈一石手里还有粮。”
沈一石沉默了。
赵宁盯着他。
片刻,沈一石重新坐下来,声音低了半截。
“赵大人,沈某跟您交个底。上头给沈某的交代——这批粮食,是用来买田的。”
买田。
赵宁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头轻轻敲了两下。
改稻为桑。
严世藩的如意算盘。
用低价粮食去换灾民手里的田地,灾民卖了田就彻底没了活路,只能去作坊当苦力。
田地归了大户,种上桑树,丝绸产量上去,宫里有钱花,严党有油水捞。
一条完整的吃人链条。
“贱买灾民的田。”赵宁开口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灾民刚遭了大水,家底全没了,就剩几亩薄田。这时候拿粮食去压价收田——沈老板,这叫什么?”
沈一石没吭声。
“这叫吃人血馒头。”
花厅里的沉香还在冒烟,一缕一缕地往上绕。
沈一石的脸藏在烟气后面,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半晌,沈一石开口了。
“赵大人,您说的沈某都懂。可沈某是商人,商人听东家的。东家让买田,沈某就得买田。您让沈某拿粮赈灾,回头上面问下来,谁替沈某兜着?”
“我兜。”
沈一石愣了一下。
“大人——”
“写借据。五千石粮食,工部右侍郎赵宁向沈一石借的。将来朝廷追究,我一个人担。”
沈一石看着赵宁,没有动。
他见过太多官员。贪的、清的、装清的、装贪的,形形色色。但没有一个官员敢拿自己的前程乃至性命去跟宫里赌。
赵宁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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