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双手猛地抓住了吕芳的胳膊。
力气大得吓人。
不是一个疯子的力气。是一个清醒的人拼了命在抓住什么东西的力气。
杨金水的嘴张开了。没有口水往外流了。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嘴唇哆嗦着,发出的第一个清醒的声音,是一声干嚎。
没有泪。
就是嚎。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又像是锈住的铁门被硬生生推开。那个声音从他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带着这两年所有的东西——
在浙江织造局替嘉靖敛财,私下和胡宗宪周旋,被严世藩逼到墙角。眼看着大厦将倾,嘉靖一道旨意让他“疯”。他就疯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屎涂在自己脸上。
一个正常人,要怎么做到往自己脸上抹屎?
要先把自己杀死一遍。
把尊严杀死,把体面杀死,把“杨金水”这三个字杀死。剩下一具会呼吸的壳子,见人就笑,抓着泥巴当饭吃,在裤裆里撒尿也不换。
每一天都清醒。每一天都在演。每一天夜里闭上眼睛都还得保持疯癫的姿势,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查看。
锦衣卫来查过。太医来验过。严世藩的人也来试探过——故意在他耳边提起浙江的账目,看他有没有反应。
他没有。
他在那个人面前啃自己的鞋底。
现在这些东西全部涌上来了。
杨金水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攥着吕芳的胳膊,干嚎变成了呜咽,呜咽变成了抽泣。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缩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吕芳没说话。
他就蹲在那里,让杨金水抓着。
手臂被掐得发疼,他没挣。
等杨金水哭了好一阵,哭到抽噎都断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喘气的时候,吕芳才伸手,把他脑袋扳过来,摁在自己肩膀上。
“哭够了没有?”
杨金水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吸了一下鼻子。
“干爹。”
两个字。
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不是疯子叫的“爹”。是杨金水十六岁进宫那年,第一次叫他的那个称呼。
吕芳的下巴搁在杨金水的头顶上。槐树上的水珠落在石桌上,啪嗒,啪嗒。
“活下来了就好。”
吕芳抬起头。
院墙外面,南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低矮的云压着紫金山的轮廓。太祖的陵寝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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