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薪火
大业七年,秋。高鸡泊。
芦苇荡像是无穷无尽的绿色海洋,在夜风中翻涌着波浪,发出鬼泣般的呜咽。那声音不似风声,倒像无数冤魂在诉说着未尽的怨念。
寨子深处那间终年不见天日的兵器库,被油脂和铁锈浸透的梁柱在重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此刻,一盏如豆的孤灯在案头摇曳,昏黄的光晕仅仅勉强驱散了方寸之间的黑暗,映照出两张被岁月和杀戮深刻雕琢的脸。
“老喽……手真的不听使唤了。”
说话的是高老泉。年近六旬,背已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满脸的褶子里都嵌着洗不净的黑灰与铁屑。但当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墙上悬挂的那些凶器时,眼底便会迸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仿佛沉睡的恶虎睁开了双眼。
他是高士达的族叔,是高家的老仆,更是这“断骨十三式”唯一的活着的传人。他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墙上那把最引人注目的生锈鬼头大刀——那是他曾祖父高岳,那位在北齐刑场威震一方的刽子手所用的佩刀。
“叔公,您不老。”十二岁的高惠通跪坐在冰冷的草垫上,双手奉上粗陶茶盏,眼神却忍不住往那把沉重的大刀上瞟,“爹说,您年轻时在邺城刑场,一刀斩下叛贼头颅,刀口平如镜面,连一丝骨渣都没带出来。那是神仙手段。”
高老泉接过茶盏,却没有喝。他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杯沿,发出令人心烦的沙沙声,仿佛那是他最后的耐心。
“那是杀人,不是杀猪。”他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相互摩擦,“惠通,你爹现在扯旗起事,那是乱世逼的。可咱家的刀法,根儿上不是拿来冲锋陷阵、像屠夫一样剁馅儿的。”
“那是什么?”高惠通忍不住凑近了些,瞳孔在昏暗中放大。
“是规矩。”高老泉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珠此刻精光四射,像两把出鞘的短匕,“是告诉那些犯了王法的人,死也要死得痛快,别受二茬罪。这叫‘断骨’,不叫‘斩首’。懂么?一刀下去,颈骨第三节断裂,脊髓切断,人瞬间就没了知觉。这是积阴德。”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发黄的线装册子,封皮上没有半个字,只有几道早已干涸发黑的暗红血手印,那是高家历代传人留下的誓言。
“断骨十三式,传了四代。到你爹这儿,他嫌这刀法太软,仅学了几招适合战场乱砍的粗浅招式就去起事。可你不一样。”高老泉颤巍着站起来,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你是将这门手艺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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