黢黢的厂区轮廓。
江风带着水汽,扑在身上湿漉漉的。李享知夹着烟,站了许久。城北老厂那几盏还亮着的厂灯,像几点残火,在夜色里孤零零地撑着。他记得前世自己在筒子楼里那些年,半夜醒了,看见的就是这样几点灯,听着墙外的机器声一点点断下去,心里空得发慌。那时的他,连明天吃什么都想不了那么远;如今的他,手里攥着可以买下好几座这样厂子的钱,可站在对岸望过去,心里却比当年更沉。
“陆万山,这世你来得比我还早。“他捻灭烟头,声音被江风一卷便散,“可老马的命,跟这座厂的地皮,你一样都带不走。“
他回到办公室,连夜把城北老厂那沓文件又翻了一遍。职工名册他一行行看过去,看到老马那一页时,指尖顿了顿。名册上老马的名字后面,用工工整整的手写体写着四个字:
“在册职工“。
旁边一个括注,写着离职原因:已故。备注栏是空的。
李享知盯着那栏空白的备注,看了很久。前世厂里给的结论是意外坠亡,一纸公文就算盖了章。可如果他没记错,老马死前那一个月,鼻子上忽然多了一道伤疤,人也变得格外安静,从前爱跟人闲聊的性子,一朝之间像被谁抽走了音——他当时只当老马是家里遇了难事,如今想来,那道伤疤,和那一栏空白得有些异常的备注,恐怕都藏着别的东西。
他把名册合上,手指按在封皮上,久久没有松开。
夜已经深了。李享知没有急着回家,又坐回办公桌前,摊开一张白纸,提起笔,在上头一笔一画地写:改制窗口、工人安置、账目清白、老马旧案。四个词写下来,他又在“账目清白“和“老马旧案“之间,画了一条细细的线。他太清楚了,从商场上讲,接这座厂,最要紧的是把账做清白,让国资不流失、让工人有饭吃;可从心里讲,这座厂,还缝着一桩几十年的旧案,那才是他这辈子绕不过去的一个结。
他把两个词握在笔尖下,久久没有挪动。这一世,他不想再用前世那种揣着疑虑、却一辈子找不到答案的方式过下去了。有些账,他替老马,也替前世那个浑浑噩噩的自己,等得太久了。
这一晚,他在办公室沙发上和衣躺着,直到天蒙蒙亮才合上眼。
第二天午后,他约了改制办正式谈了意向,提出了自己的一套方案:厂子整体承接,工人一个不散,改制后老厂的牌子继续留着,产线和地皮都归集团统一盘活,但安置、社保、改制的每一笔账,都要白纸黑字坐下来逐条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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