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一周，方一舟在陆知言家里说出了一句话。
那天下午两个男孩坐在琴凳上，方一舟刚把他新写的那首短曲子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他坐在琴凳上没有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来看着陆知言说了一句：“我觉得我写的东西不如你的好。”他的语气很平，声音也不大，说完之后把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陆知言坐在旁边听了这句话之后也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方一舟。他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写的曲子我弹过。上次那首挺好的。中间有一句我都没有想到。”方一舟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陆知言从琴凳上滑下来走到书桌前面，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谱本，翻到中间一页拿回来递给方一舟看。那页上是陆知言几个月前写的《小树》，谱面上被他用铅笔改了好几处，有些地方还留着被擦掉之后没擦干净的浅灰色印痕。他指着那些修改的痕迹说了一句：“《小树》我改了七遍。第一版弹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不想听。”方一舟低头看了看那页被改得密密麻麻的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陆知言，开口问了一句：“真的？”
“真的。你听。”陆知言坐回琴凳上，把《小树》弹了一遍——弹的是改过之后的那一版，旋律顺滑而稳当，和方一舟刚才听到的任何一次都一样。弹完之后他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偏头看着方一舟说：“第七版才好听。你才改了两版，不用急。”方一舟坐在旁边安静了一拍，然后从琴凳上滑下来走到书桌前面，从自己的书包里翻出他那本谱本翻开看了看，然后回过头来说了一句：“那我回去再改一版。下周带来。”
那天傍晚方一舟走之前，陆知言从琴凳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本旧谱本递给他——那本是陆知言最早用的那本，封面上还贴着一张已经被磨得发白的贴纸，里面画着他最早写的那些曲子，从《下雨》到《听雨》到《雪球》，每一首旁边都标注着日期和一句简短的说明。他把那本谱本递给方一舟说了一句：“这个给你看。我最早写的东西也不好。你写多了就好了。”方一舟接过去翻了翻，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停下来指着上面一行歪歪扭扭的音符问了一句：“这首是什么？”陆知言看了一眼说：“《雪球》。写冬天打雪仗的。那时候我才刚学琴。”方一舟点了点头把那本谱本合上抱在怀里，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下周我带新改的曲子来。”
五月中的那个周末，方一舟果然带了一本改过的谱本来。他把那首短曲子弹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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