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复生……刚烈之士,恐难幸免。”他复又睁开,目光变得锐利而急促,“立儿,你即刻去办几件事:一,将所有与京城、康梁、时务学堂激进言论相关的公文、信函、文稿,全部秘密焚毁,片纸不留。二,嘱咐黄公度、熊秉三(希龄)等人,近期务必深居简出,谨言慎行。三……家中妇孺,稍作收拾,但不必惊慌,未得明旨,不可妄动。”
陈三立一一记下,他知道,这是父亲在风暴来临前,为家族、为同仁所做的最后努力,是在尽最大可能减少损失与牵连。
“还有,”陈宝箴声音更低,带着无尽的疲惫,“你……也做好准备。为父的顶戴,怕是保不住了。你的前程……也尽毁于此。往后,便是布衣生涯,田园之想了。”
陈三立跪倒在地,向父亲重重磕了一个头:“儿子不孝,累及父亲!然儿子不悔!纵使田园布衣,亦当谨守父亲教诲,读书明理,教养子弟,以待天时!”
父子相对,无语凝噎。窗外,长沙的天空不知何时阴云密布,闷雷隐隐滚过湘江上空,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四
消息传到上海北山楼,已是当日傍晚。吴保初是从一位在电报局任职的朋友那里,最早得知片段消息的。他起初不敢相信,待看到陆续送来的报纸号外和更多私人信函的印证,顿时如坠冰窟。
他把自己关在二楼书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风暴。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雪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映着他惨白失神的脸。
谭嗣同被捕!皇上被囚!太后训政!康梁被通缉!……每一个词都让他浑身颤抖。他想起松筠庵的签名,想起与谭、梁等人的交往,想起自己北山楼沙龙里那些常常口无遮拦的议论……这些,是否都已成为罪证?朝廷的缇骑,会不会某一天也敲响北山楼的门?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失去现有生活、失去爵位体面、沦为阶下囚或丧家犬的恐惧。他仿佛已经看到族中长辈失望乃至愤怒的眼神,看到世人嘲讽的嘴脸,看到自己落魄跌倒的惨状。
他猛地拉开抽屉,翻出那些与维新派友人往来的信件,手忙脚乱地想要焚毁。然而拿起火柴的手却抖得厉害,几次都擦不着火。好不容易点燃,却又怕烟雾引起邻居或潜在监视者的注意,慌忙又用水浇灭,将湿漉漉、墨迹模糊的纸团胡乱塞进炭盆深处,用灰盖住。
他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怎么办?怎么办?文廷式老师此刻何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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