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统二年,七月二十六日夜,丑时将尽。
汉江夜风彻骨如冰,裹挟着漫天血腥、火药焦糊与皮肉灼烧的恶臭,狠狠砸在樊城残破的城墙之上。整整一个时辰的炮火狂轰,早已将那两丈缺口彻底夷为参差断崖,原本斑驳的砖石墙体尽数崩碎,断梁碎木层层堆叠,与昼夜战死的将士尸骸纠缠相融,垒成一道丈余高、黑红相间的血肉,壁垒。
壁垒之上,再无完整立足之地。
壁垒之下,尽是断肢残躯、碎甲断刃。
元军后军主力尽数压境,数万步卒列阵江岸,火把如海、兵戈如林,层层叠叠的人潮封堵了整片北岸滩头,再无半分空隙。阿术的死攻军令贯彻始终,不计死伤、不待休整、不破不止,一波又一波的敢死锐士,踩着滚烫血泥、踏着同袍尸骨,顺着崩塌的城墙缺口,悍不畏死的疯狂突进,将樊城缺口彻底拖入贴身绞杀的炼狱绝境。
此刻城头,再无阵型可言,再无攻防章法。
唯有以命换命的死搏,唯有血肉抵钢刃的殉战。
宋军残存将士早已超出人体极限,昼夜不眠、三战接连、血耗力竭,浑身早已被汗水、血水、雨水反复浸透。伤口经夜风冷冻、血水浸泡、泥沙磨碾,每一寸皮肉都传来钻心蚀骨的剧痛。刀伤创口翻卷发白,箭疮嵌着碎铁残羽,磕碰之下便是撕裂般的疼;骨折的将士强忍错位筋骨的剧痛,每一次抬手挥刃、每一次挪步格挡,都痛得浑身痉挛、冷汗狂飙,却死死咬碎牙关,不发一声痛吟。
缺口正中,张世杰巍然卓立,早已成一尊血塑铁人。
他一身明光重甲布满数十道深浅创口,胸甲被炮石碎片划开尺余裂口,护肩甲片尽数碎裂脱落,左臂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纵横交错,暗红血水顺着指尖不断滴落,在脚下血泥里积成小小水洼。连日血战,他双目布满猩红血丝,面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渗血,浑身气力十不存三,握剑的虎口反复崩裂,血肉模糊,连剑柄缠绳都被血水浸透泡胀。
可他手中长剑从未低垂半寸,挺拔身姿从未弯折分毫。
但凡元兵冲上尸墙,他便拼尽余力挥剑劈杀,剑刃入肉的闷响不绝于耳。每一次挥臂,左臂伤口便剧烈撕扯,剧痛顺着经脉窜遍全身,疼得他五脏六腑翻腾欲呕、眼前阵阵发黑,他便咬牙猛震头颅,逼退眩晕,再战再杀。
一名身披厚甲的元军千户,手持重斧,悍勇冠绝全军,硬生生劈开两名宋军士卒的格挡,踏尸越血,直扑张世杰身前,重斧带着呼啸劲风,劈向他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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