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跟着张世杰死战不退、浴血反扑的亲兵卫队,不顾身前残余元军的垂死抵抗,疯了一般弃敌奔来,齐齐扑至张世杰身侧。
众人伸手相扶,却只接住一具滚烫沉重、浑身脱力的身躯。
那张素来刚毅凛然、百战不屈的面容,此刻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唇角残余的血珠缓缓滑落,双目紧紧闭合,眉头却依旧死死蹙起,哪怕晕厥昏迷,眉宇间仍是死守家国、不肯退让的决绝刚烈。
他浑身甲胄碎裂不堪,深浅交错的伤口遍布肩背胸腹,有的皮肉外翻、白骨隐约可见,有的箭创淤肿、血肉结痂又被生生崩裂,浸透的血水将整个人彻底染红,分不清是敌血还是己身热血。
“将军昏过去了!快!护住将军!”
“速速列阵!不许任何残敌靠近半步!”
“医官!医官何在!速来救将!”
数名亲兵小心翼翼将张世杰缓缓平放于相对平整的滩地之上,有人跪地托住他的头颅,有人俯身探查鼻息脉搏,有人拔刀警戒、死死环视四周,声音皆是颤抖哽咽。
这些士卒皆是跟随张世杰多年的老部曲,从江淮转战荆襄,历经大小数十战,素来知晓自家主将勇武无双、坚毅过人。他们见过将军带伤冲锋、逆势破阵,见过将军身陷重围、孤身断后,却从未见过这般油尽灯枯、气竭昏迷的模样。
方才整整一个时辰,此人以一己残躯,独挡数千精锐,钉死敌军攻势,为全城军民挣得一线生机,硬生生盘活必死死局。若无张世杰滩头死撑片刻,若无这一尊铁骨硬汉屹立不倒,襄阳北城此刻早已城门洞开、胡骑入城。
滩头之上,仍在清剿残敌的宋军将士,听闻呼喊,尽数转头望来。
原本厮杀不休、怒吼杀敌的阵场,瞬息之间,轰然一静。
所有持刀搏杀的士卒、带队冲锋的校尉,纷纷停下手中风刃,无人再顾追击残敌,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那具卧于血泥之中的身影之上。
前一刻还振臂杀敌、声震江野的铁血主将,此刻静静躺卧血泊,气息微弱,身躯不动,用尽全力燃尽了一身忠勇,换来了战局逆转。
全军将士望着那满身疮痍、染血卧地的身影,无人言语,无人喧哗。
方才血战的亢奋、翻盘的狂喜,尽数化作满心酸涩、无尽敬重。
不知是谁先起头,一名满身是伤、断了半幅甲胄的普通士卒,缓缓收刀垂手,挺胸肃立,对着张世杰的方向,深深低下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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