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十六年,四月初四,黎明。
漠北肯特山麓,万年牙帐深宫,残夜收尽,晓色铺遍千里荒原。
经一夜春风涤荡,昨日河套战地的硝烟血腥、乱营戾气,尽数吹散消融。四野新草初绽,溪流解冻潺湲,长空澄澈如洗。这片被数十年内讧割据、年年杀伐啃噬的朔漠大地,终于拨开层层昏暗,迎来了正统重归的熹微天光。
昨日正午,河套乱局终定,雄霸漠北多年的亦思马因,于兵败突围途中殒命荒原。盘踞草原数十载的权臣霸庭,一朝轰然崩塌。
彻夜之间,河套中枢大营秩序自清。托郭齐四将约束三军,收殓亡者、肃清残乱、封存府库钱粮、整编散兵流民。全军卸甲束心,秋毫无犯,万众屏息南向,遥遥仰望深宫王仪,无一人敢生拥兵割据、自立称雄的异念。
深宫大帐之内,瑞气沉沉、威仪肃穆。
满都海彻辰可敦一身苍色织金宫袍,头戴垂珠鎏金冠,身姿端凝如松,气度沉渊藏山河。她静立丹陛之上,眸中尽览百年乱局,胸中暗藏万里疆土,神色稳若磐石,自有女主临朝、镇抚万部的凛然威仪。
御案平铺漠北万户全图、六万户谱系、河套户籍册籍,数十年汗权旁落、藩镇割裂、权臣凌压宗庭、骨肉自相残杀的斑驳过往,一一铺陈眼前,触目惊心。
丹陛侧首,静静立着一名七岁稚童。
孩童身着金线织就的嫡系锦袍,玉带束腰,头戴束发金冠。年岁尚幼,身形单薄,眉目却清俊沉敛,骨相天然贵正。虽久历孤苦,却不染流民卑微之气,周身隐隐透着一脉相传的王者气度。
这孩童,便是孛儿只斤·巴图孟克。
谁也不知,这看似柔弱的稚子,身负何等千钧命脉。
昔年草原权乱滔天,权臣为固私权、独掌漠北,大肆屠戮黄金宗支,凡太祖嫡系血脉,尽皆搜捕翦灭。巴图孟克之父,乃正统济农宗王,忠正守道,终遭权臣构陷,含冤而亡。
一朝家破国危,尚在襁褓的巴图孟克,成了飘摇乱世里的孤婴。从此隐于牧民穹庐,避于荒山野漠,辗转流离、九死一生,在层层搜杀罗网中,靠着草原百姓暗自护持,苟存太祖唯一嫡系香火。
及至前朝大汗崩逝,黄金正统几近绝嗣,汗位悬空、社稷无主,漠北万部群龙无首,眼看便要永久沉沦于权臣割据的乱世。
满都海不忍百年祖业湮灭、不忍万民永坠兵戈,力排各部非议,踏遍荒原戈壁,终将这流落民间的遗孤寻回深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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