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没睁眼。
“下去吧。赵宁留下。”
严嵩从地上爬起来的过程很漫长。赵宁没伸手。陈洪也没伸手。严嵩自己扶着条案的腿,一点一点撑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两声。站稳之后,他朝蒲团上的嘉靖深深一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没回头。
迈出去了。
门从外面合上。严嵩的脚步声拖在砖地上,越来越远,越来越碎。
精舍里只剩三个人。
嘉靖睁开眼,看赵宁。
“你觉得朕对严世藩,是不是太轻了?”
赵宁跪在原地,脊背挺直。这个问题不能答“是”,也不能答“不是”。答“是”,就是说嘉靖判得不对。答“不是”,就是替严世藩说话。
“皇上心里有数,臣不敢妄议。”
嘉靖盯着他看了五息。
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帝王式冷笑,是真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带出两道深纹。
“你比严嵩年轻的时候还滑头。”
赵宁把头压低了半寸。
嘉靖不再追问,摆了摆手。
“内阁的事,严嵩走了,你和徐阶得顶上。”
“臣……领旨。”
“下去。”
赵宁磕了个头,起身,退出精舍。
出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整个人激灵了一下。走出三步,回过头看了看合拢的精舍大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很细,一晃就灭了。
——内阁次辅。二十九岁。
大明朝开国至今,没有过。
……
消息是辰时初刻传到裕王府的。
裕王还没用早膳,一碗燕窝粥端上来搁在桌上没动。徐阶到得最早,高拱第二,谭纶最晚——他是从兵部衙门过来的,走了半个北京城。
四个人坐在裕王书房里。
裕王把那碗燕窝粥推到一边,腾出位子铺了一张邸报。邸报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印在裕王的袖口上,黑了一片。
“罗龙文,鄢懋卿,弃市,诛三族。”裕王念了一遍,抬头看徐阶。“这没问题。”
徐阶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点了点头。
“严世藩——流三千里。”
裕王念到这句的时候,高拱的茶碗搁在桌上,磕得响了一声。
徐阶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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