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大猷转身出去了。
赵宁走回前院。
郑汝忠的头已经被人收走了,地上的血迹被草草用沙土盖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三张酒桌还摆在原处,没人敢动。碎碗的瓷片在火光里闪着白光。
他在其中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来。
戚继光默不作声地在桌上摆了一盏茶。凉的,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赵宁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是陈的,涩得很。
“元敬,你觉得这些兵还有救吗?”
戚继光在对面坐下,刀横搁在桌上。
“兵没有不能用的,只有不会带的。我在义乌招兵的时候,矿工、农夫、盐贩子,什么人都有。三个月练出来,一样敢跟倭寇拼命。关键不是兵好不好,是他们信不信带兵的人。”
“大同的兵信谁?”
“不信任何人。”戚继光的回答很干脆,“信过郑汝忠,被克扣粮饷。信过朝廷,朝廷派来的巡按御史来了走了,什么都没变。信来信去,只信自己活过今天。”
赵宁把茶碗放下。
一群只信自己能活过今天的兵,要让他们重新信一个从京城来的文官——正常的路子是不行的。说再多漂亮话都没用,他们听了太多。
那就做一件他们从来没见过的事。
大约半个时辰后,门口传来脚步声。
俞大猷带着一个人进来了。那人中等身材,黑瘦,颧骨高,两只手上全是老茧,走路的步子又快又稳。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甲,铁片都掉了几块,但擦得干干净净。
马芳。
他跨进院子,先看了一眼地上盖着沙土的血迹,再看了一眼那三张酒桌,最后才把视线落在赵宁身上。
没有跪,抱拳行了个军礼。
“副总兵马芳,见过阁老。”
赵宁打量他。四十出头的人,眼窝深陷,脸上的皮肉紧绷在骨头上——常年吃不饱的人才有这种脸。但腰杆挺得笔直,两肩撑得开,站在那里稳稳当当。
“坐。”
马芳没坐。
“卑职站惯了。”
赵宁也不勉强,直接开口。
“你手底下三千人,粮食还够吃几天?”
马芳顿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七天。省着吃的话,十天。”
“军饷呢?欠了几个月的?”
马芳的喉结动了一下。
“五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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