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零年,展旭进了雅丽飘美容美发学校。
说是学校,其实是一栋四层的老楼,原先是个服装厂,后来被雅丽飘租下来改成了培训基地。一楼是接待大厅和实操区,一排排镜台和洗头床,挂墙的吹风机整整齐齐,地上的碎头发永远扫不干净。二楼是教室,三楼四楼是宿舍。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铁架子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翻身的时候铁架子吱嘎吱嘎响,整间屋子像一艘在夜里航行的大铁船。
学费三千八,一年制。这钱是奶奶攒了好几年的,装在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手绢里,叠得四四方方,包了又包。展旭开学那天把手绢揣在最里面的衣服兜里,到了学校交上去,手绢解开了,钱数一张不差。负责收费的老师数完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这个瘦高的男生怎么拿出来的钱是散的,还裹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展旭没看她,把钱推过去,签了字,转身走了。
美发学校的食堂在楼后面,是一间彩钢板搭的棚子,冬天漏风夏天闷热,排风扇坏了半年没人修,一进去就是一股油哈喇子味儿混着洗洁精的柠檬香精味。菜分大份小份。大份三块五,两素一荤,米饭管够。小份两块,只有素菜,米饭也管够。
展旭永远要小份。
打饭的阿姨都认识他了。他每天中午端着不锈钢餐盘站在打菜窗口前面,把盘子放在台面上,推过去。
“小份。米饭多来点儿。”
阿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舀了一勺土豆丝扣在盘子里,又从米饭桶里挖了一大勺米饭压在上面。展旭说谢谢,端着盘子走到最角落那张桌子坐下。
他要小份,但米饭要双份。先把菜汤浇在饭上,用筷子搅匀了吃。土豆丝的汤汁渗进米饭里,把白米饭染成酱油色,热乎乎的一大口下去,咸味和饭味混在一块,嚼着嚼着就有了饱的感觉。吃一半,他把剩下的一半装进随身带的铝饭盒里。铝饭盒是从家里带来的,盖子上有个凹痕——不知道被什么砸的,反正从他有记忆起那个凹痕就在。他把饭盒盖子扣紧,往书包里一塞。动作很快,像在藏什么赃物。
这半盒饭留着晚上吃。晚上食堂也开,但晚上他只打一份粥——粥免费——然后把中午剩的饭泡进热粥里搅开了,就是一顿晚饭。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室友们下晚课之后结伴去食堂,他跟着一块去,端了一碗粥回来,坐在床上喝。室友问他怎么光喝粥,他说不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室友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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