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越皱越紧,最后竟笑了:“你这哪里是校勘,分明是在重修。”
“不敢。”她说,“只是觉得,若只照原样誊抄,错漏也跟着传下去,反倒误了后人。”
老学士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问:“你可知这《永熙实录》为何残得厉害?”
“听说当年宫乱,旧档遭焚,幸存者十不足一。”
“不错。”老学士点头,“可知道为什么偏偏这几十年的最乱?”
她摇头。
“因为牵涉太多。”老学士把年表放回桌上,“有人不想让人看清那时候的事。你现在做的,等于在黑屋子凿窗。”
她没接话。
老学士看着她缠着布条的手指,又看看墙上年表上那一道道红线,忽然道:“明日不用去东厢了。”
她一怔。
“我这里有个活儿,原打算找两个老手搭班,一直没人肯接。”老学士顿了顿,“前朝积年旧档,散乱无序,虫蛀鼠咬的都有。院里多年想归档,没人愿干这苦差。你既然不怕麻烦,明天就来档案阁报到,主持这个工程。正式委任状明早下发。”
陈宛之愣住。
“怎么,不想干?”老学士挑眉。
“不是。”她迅速回神,“学生……荣幸之至。”
“别忙着谢。”老学士摆手,“这差事费力不讨好,干好了没人夸,干砸了满城笑话。你要是图清闲体面,趁早另谋出路。”
“学生不图那些。”她说,“只想把该做的事做完。”
老学士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临出门又停步:“对了,你墙上这张年表,留着别拆。我明日让小吏来拓一份。”
门关上后,屋里又只剩她一人。
油灯晃了晃,火苗拉长,把她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根挺直的竹竿插在纷乱纸堆中间。
她慢慢收起未完成的草稿,把笔洗干净,墨锭盖好。缠着布条的手指有点疼,她没管。走到墙边,取下年表,仔细卷起,用细绳扎好,放进公文袋最里层。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东厢。
桌椅整齐,唯有她那张案上还留着一点墨渍,像枚盖歪了的印。
她吹灭油灯,走出门去。
夜风比来时更冷了些,吹得檐下铜铃叮当响。她沿着回廊往外走,脚步声在石板上清清楚楚。经过一处拐角,听见远处有人说话——
“听说老学士要把旧档归档交给沈怀真?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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