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问。
“话在膜里。”老人说。
他伸出手指,指尖是裂的,黄的,像老树根。他轻轻点了点笛膜孔。孔是圆的,深的,像一口井。
“这支笛,”他说,“吹过一个人。1962年,或者1963年。渡口,下雨天,她站在船头,我站在岸上。我吹笛,想吹完一首曲子,让她听见,让她回头。吹到第三句,笛膜破了,‘噗’的一声,像一扇门,被风吹开,又像一扇门,被风吹关。声哑了。她没回头。船变成点,像一颗豆,沉进酱里。我把笛,揣在怀里,揣了四十年。每年梅雨,我换一张新膜,但吹不响。膜是新的,笛是旧的,声是哑的。我想……想把它存在这。等一个,能不用膜,就吹响的人。”
小满没说话。
他捧起竹笛。笛是轻的。比铃轻,比秤轻,像一颗从地底很深的地方翻出来的、被风吹干了的骨头。竹是涩的,像砂纸,像老砖的表面。孔是圆的,黑的,像六口井。他感到,笛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细微,像心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鼓。不是笛膜在动,是话在动。那句没吹完的第三句,在破了的膜孔里,还在跳。
念一走过来了。
她走到柜台前,仰头看着。看着那支笛,看着笛膜孔上的破洞,看着老人裂的、黄的手指。她忽然伸出双手,两只手,像十根嫩芽,像十颗没长好的牙。
“要。”她说。
小满把笛,轻轻放进念一手里。笛是轻的。念一捧得住,像捧着一颗星,像捧着一口井,像捧着一句,还没说完的话。
她低下头。
看着笛膜孔。孔是圆的,黑的,像一口井。她忽然把笛,举到嘴边。不是像吹那截枯竹那样乱吹,她是把嘴唇,轻轻贴在膜孔边缘,像贴一口井,像贴一颗心跳。
然后,她吹了一口气。
很轻。很碎。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飘进笛腔。
笛响了。
“呜——”
不是正常的笛音。不是“哆来咪”。是哑的,闷的,像风从井底往上冒,像话从缸底浮上来,像酱从罐底渗出来。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块砖,落在另一块砖上。但整个店里的展品,似乎都在这一声里,颤了一下。
铜铃在左,颤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响,“叮”。
座钟在中,颤了一下,发条在深处,“咯噔”了一声。
秤杆在右,颤了一下,铜星一闪一闪。
老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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