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的断肢。铜盘里,汪着一滩凝固的蜡,蜡是红的,褐的,像一层烧化了的釉,像一滴凝固的泪。蜡中央,插着一截短蜡,大约两指高,像一颗没长好的牙,像一句,说到一半、就停住的话。
“话?”小满问。
“话在芯里。”老太太说。
她伸出手指,指尖是裂的,黄的,像老树根。她轻轻点了点那截短蜡。蜡是硬的,糙的,像一块老砖的表面。
“这只烛台,”她说,“照过一个人。我爹。他是更夫,提灯巡夜,但灯怕风,他就换了烛台。铜的,沉的,风吹不灭。他走了四十年,烛台还在。每年忌日,我点一截新蜡,但……但点不着。不是没火,是蜡不吸火。像一口封了口的窑,像一扇推不开的门。我想……想把它存在这。等一个,能让蜡芯,重新吸火的人。”
小满没说话。
他捧起烛台。烛台是沉的。比铃沉,比笛沉,像一颗从地底很深的地方翻出来的、焖了很多年的心。铜是凉的,涩的,像砂纸,像老砖的表面。蜡是硬的,糙的,像一层凝固的釉。他感到,蜡芯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细微,像心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鼓。不是蜡在动,是话在动。那句“风吹不灭”,在芯子里,还在跳。
念一走过来了。
她走到柜台前,仰头看着。看着那只烛台,看着那截短蜡,看着老太太裂的、黄的手指。她忽然伸出双手,两只手,像十根嫩芽,像十颗没长好的牙。
“要。”她说。
小满把烛台,轻轻放在柜台上。放在念一面前。
念一爬上去,跪在椅子上。她凑近那截短蜡,鼻尖几乎碰到蜡芯。她闻了闻。
“松。”她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终于从枝头落下来。
然后,她拿起那根刚才擦着的火柴。火柴已经灭了,黑头,细杆,像一根烧尽的骨头。她把它,轻轻插进蜡芯旁边,像插一颗种子,像插一句,还没说完的话。
“着了。”她说。
火柴没着。但她的话,像一颗火星,落在蜡芯上。蜡芯忽然动了一下。像认。像两块砖,终于对上了缝。
念一又抽出一根火柴。
“嗤——”
火起来了。黄豆大的一点,橙红色,在她指头上跳。她没急着去点蜡。她只是,把火苗,悬在蜡芯上方,大约一寸远。像暖一口窑,像烘一扇门。她的另一只手,拢在火苗周围,像一个小罩子,像一口小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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