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牙的嘴,像一句,说到一半、掉了字的话。哨身上,有六个孔,圆的,黑的,像六口井,像六扇,只推了一半的门。但最上面的那个孔,被泥堵了,像一口井,终于被封了口。
“话?”小满问。
“话在孔里。”老人说。
她伸出手指,指尖是裂的,黄的,像老树根。她轻轻点了点被泥堵住的孔。孔是圆的,深的,像一口井。
“这只哨,”她说,“吹过一个人。我儿。小时候,他爱哭,我就吹哨,‘呜呜’的,像风,他就睡了。后来,他大了,坐船走了,像142章那张片上的船,像151章那个‘等我’的渡口。他走那天,我吹哨,想唤他回头。吹到第三声,哨嘴裂了,‘噗’的一声,像一扇门,被风吹开,又像一扇门,被风吹关。声哑了。他没回头。船变成点,像一颗豆,沉进酱里。我把哨,揣在怀里,揣了四十年。每年清明,我挖开泥,想吹,吹不响。泥是新的,哨是旧的,声是哑的。我想……想把它存在这。等一个,能不用嘴,就让哨响的人。”
小满没说话。
他捧起陶哨。哨是沉的。比铃沉,比笛轻,像一颗从地底很深的地方翻出来的、被风吹干了的骨头。泥是涩的,像砂纸,像老砖的表面。裂口是白的,锐的,像一扇被推开的门。他感到,哨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细微,像心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鼓。不是泥在动,是话在动。那句“呜呜”的眠曲,在裂口里,还在跳。
念一走过来了。
她走到柜台前,仰头看着。看着那只陶哨,看着哨嘴的裂口,看着被泥堵住的孔,看着老人裂的、黄的手指。她忽然伸出双手,两只手,像十根嫩芽,像十颗没长好的牙。
“要。”她说。
小满把哨,轻轻放进念一手里。哨是沉的。念一捧得住,像捧着一颗星,像捧着一口井,像捧着一句,还没说完的话。
她低下头。
看着哨。看着裂口。她忽然把哨,举到嘴边。不是吹,是把嘴唇,轻轻贴在裂口上,像贴一口井,像贴一颗心跳。
然后,她吹了一口气。
很轻。很碎。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飘进哨腔。
哨没响。
裂口漏风,声音散了,像水,像时间,像所有“等”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漏出去的口。
念一皱了皱眉。像被那 silence 吓了一下,又像被那 silence,唤醒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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