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推。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把篮子往桌里挪了挪,挪得很轻。
张乡老又端起碗,抿了口水。
他的眼角,把这个家徒四壁的院子,又量了一遍。
半个月前,他还断定,这家子是把一条命,押在了一场空想上。
可今日村口那匹追风驹,那句“教习白请的”,他在门楼上听得真真的。
县学先生的脸面值多少头牛,他张某人这把算盘,还拨得动。
放下碗,他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搁在了桌上。
铜钱压着木桌,一声闷响。
“还有一桩正账,顺道结了。”
“前日,川哥儿来租牛。原说的,是三个月,一两整。”
罗川站在一旁,端水的手,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忍住:
“乡老,当日……当日不是说好了,三个月一道租,才……”
张乡老笑了。
那笑里没有半分被噎着的意思,反倒透着几分自责似的爽利:
“是我老糊涂了。”
“回头翻历书,才记起,【灵穗青鹿】也快进咱青河乡了。”
“青鹿一过,家家都得抢着二次秋播。那当口,牛,不愁租。”
“既这样,死契三个月,倒把你我两家都拴住了。改作一个月。”
“租一个月,就一个月。”
“短租的行价,四百文。这六百文,你们点点。”
说罢,他把那串钱,朝罗长庚那边,推了推。
罗川望向爹。
罗长庚沉吟着:
“乡老,这……”
“账归账。”
三个字,把所有的礼数推让,都封死了。
罗长庚朝罗川递了个眼色。罗川双手把那串钱接了,铜钱硌着掌心,沉甸甸的。
张乡老站起了身,掸了掸袍角。
“不多坐了,地里还离不得人。”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了停,回头看了罗影一眼:
“影子。”
“县学里头,好生念。”
“给村里,挣个脸面回来。”
罗影躬了躬身:
“晓得了,乡老。”
张乡老点点头,背着手出了柴门。
步子不紧不慢,暮色一点一点,吞了那道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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