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影上前,把柴门掩好,落了闩。
转身的工夫,他在心里头,把方才那一局,从头到尾,又拨了一遍。
退的,是理上的钱。
占的,是行价的利。
包租三个月,一两整,摊到每月,三百三十来文。
短租改一个月,收四百。
明里让出大头,暗里仍落下几十文。
牛,赶在青鹿进乡前脱了死契,回头正好赁给抢着二次秋播的人家,一文不亏。
礼,记在全村的脸面上,叫爹推无可推。
从进门到出门,没有半句服软,没提半字旧事。
可那道横在罗家门前的坎,就这么,被他自己悄悄搬开了。
还有那句“翻历书才记起”。
青鹿进乡的日子,全村上下,就数张乡老记得最牢。
罗影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势利。
却势利得滴水不漏。
这样的人做乡老,村里人占不着他的便宜,倒也吃不了大亏。
只是,这位乡老今晚称量的,何曾是今日的罗家。
他称的,是明日的罗影。
回到桌边,灶屋里那盏许久没舍得点的油灯,竟点上了。
罗川把那串铜钱解开,就着灯光,一枚一枚地数。
数完一遍,又数一遍,铜钱碰得叮叮当当。
他咧着嘴:
“活了二十几年,头一回见乡老往外退钱。”
罗长庚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人家是按理来的。”
“收好。别声张。”
罗川应着,把钱包进布里,揣得严严实实。
又从篮子里拣出两个鸡蛋,起身就要去灶屋:
“我给影子煨上。念书费脑子,乡老都说了。”
罗影伸手按住他:
“一人一个。爹也吃。”
推让了两个来回,到底是煨了仨。
罗川蹲在灶口添柴,又回头:
“明儿切一片腊肉下来,熬点油星,拌进老黑的料里。”
“它那伤,也该上点油水了。”
罗长庚嗯了一声。
这一句嗯里,难得地带了点笑音。
灯影里,这一顿饭的尾巴,吃得难得的松快。
罗长庚的烟,吸得很慢。
烟雾后头,那双眼,落在了大儿子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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