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远不置可否,目光追随着沈墨轩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州桥南岸稠密的人流中。夕阳将汴河水染成金红,河面上千帆林立,岸边的脚店、塌房、彩楼欢门次第亮起灯火,炊烟混着酒香、肉香、脂粉香,将这座百万人口的都城包裹成一场永不散席的盛宴。
这就是他誓要守护的繁华。
同一时刻,内城保康门附近的一处宅院里,苏若兰正在灯下修补一幅字画。
画是李公麟的《五马图》摹本,原画藏于宫中,这摹本也出自名家之手,只是年久脆裂,多处绢素已现裂痕。她父亲苏颂的旧交,如今在秘书省任职的刘大人,悄悄托人送来请她修葺。苏家世代书香,苏若兰自幼随父习字画、金石,尤精装裱修复,这在士大夫家的女子中,算是难得的技艺。
烛火噼啪了一声。
她放下手中的细笔,揉了揉眉心。窗外传来更鼓声——亥时了。丈夫顾清远还未归。自他回京这三个月,早出晚归已是常事,即便在家,也多半埋在书房那些漕运图册与账目里。他们之间的话,比在江宁时更少了。
不,不是少,是刻意地避开某些话题。
她父亲苏颂,上月刚因反对青苗法被外放亳州。临行前夜,父亲来辞行,与顾清远在书房谈至深夜。她在隔壁绣房,听不清具体言语,只偶尔传来父亲压抑的怒声,和丈夫低沉而固执的回应。最后父亲拂袖而去时,眼眶是红的。
“他选了王介甫的路。”父亲对她说,声音苍凉,“兰儿,你要明白,这不是对错之争,这是……道不同。”
她明白。所以她不再问丈夫公务之事,丈夫也从不主动提起。他们像两艘在夜河中交错而过的船,灯火映照出彼此的轮廓,却看不清对方舱内的景象。
侍女轻叩门扉:“夫人,沈家正店送来两坛酒,说是给官人的。”
苏若兰一怔:“哪个沈家?”
“州桥边沈氏正店的少东亲自送来的,说是秋季新酿。”
她走到前厅,看着那两坛泥封精致的酒,坛身贴着红纸,上书“玉髓浆”三字,笔力遒劲。礼单上只有一句:“漕河清晏,聊佐夜读。”落款是沈墨轩。
好敏锐的人。这是看到清远在漕运上的差遣,来投石问路了。苏若兰沉吟片刻:“收下吧,按市价备一份回礼,要雅致些的。”
正吩咐着,门外传来车马声。顾清远回来了。
他披着一身秋夜的寒气走进来,眉宇间有深深的倦色,却在看见妻子时,眼神柔和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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