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统二年,七月二十七日,巳时。
日过中天,赤阳悬于汉江之上,本是朗朗晴空,却被两岸漫天烽烟熏得昏黄沉浊。烈烈江风卷着未散的血腥、焦糊、硝烟三重戾气,横扫襄江上下,吹得襄阳城头残破战旗猎猎狂舞,也吹得江北樊城废墟之上,黑烟尘龙扶摇千里,蔽日遮天。
一江分南北,两境隔死生。
北岸樊城,彻夜未熄的大火渐渐颓弱,残垣断壁间的明火化作遍地暗烬,缕缕青烟从焦黑的屋梁、碎裂的砖石、掩埋的尸骸中袅袅升起,缠缠绕绕,覆满整片樊城大地。
只是城中烟火虽歇,元军的杀伐阵势,已然铺展到极致。
自清晨破城之后,蒙古大军并未沉溺于屠城劫掠的乱象,诸部万户严守蒙哥军令,清剿残兵、规整阵列、修缮军械、排布攻防,一举一动皆是雷霆军律,无半分懈怠松弛。
樊城内外,数十里旷野尽数被元军铁骑铺满。
探马赤军、蒙古重甲骑、河东汉军万户、回回炮营四大主力层层列阵,壁垒森严、甲光映日、刀枪如林。黑沉沉的军阵连绵不绝,从樊城城头直抵汉江渡口,再延至远处原野,密密麻麻、无边无际,凛冽的杀伐之气压得天地窒息、江水凝滞。
江岸滩涂之上,千余工匠与辅军昼夜不息,尽数忙碌。
此前摧毁樊城城垣、炸裂守军壁垒的回回巨炮,被士卒以巨木绞盘、牛马拖拽,逐一调转炮口,精准对准南岸襄阳城墙。一尊尊丈高巨炮黝黑森冷,炮身浇筑铁浆、布满铸纹,炮口寒光森森、吞吐杀机,炮阵沿江一字排开,数十门巨炮错落排布、互为犄角,炮口齐齐锁定襄阳正东、正北两处最薄弱城段。
炮阵之后,堆积如山的石弹、铁火弹、爆裂火油罐层层叠叠。每一枚石弹皆有半人大小,重逾百斤,棱角坚硬、寒芒凛冽;火油罐体密封严实,灌满猛火沸油,一经炸裂便是漫天火海、燎原不灭。
陆路铁骑之外,汉江江面更是杀机暗藏。
数百艘元军战船、突击快船、渡江浮舟尽数驶出樊城内河港湾,列阵于襄江北岸江面。大小战船层层排布、首尾相连,船身立满重甲士卒,弓弩手列舷而立,长弓上弦、利箭入槽,寒光森森的箭雨蓄势待发。船头架设小型投石机与连弩架,专门克制江面阻拦、岸头守军,水陆两军相辅相成,已然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绝杀天网。
襄阳北岸,再无屏障。
百万胡骑,临江而峙。
千门重炮,锁死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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