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的难处也是实实在在的。两头都难,这个时候不该自己人吵自己人。”
自己人。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进张居正耳朵里。
什么叫自己人?严嵩倒了以后,朝堂上的格局重新洗牌。徐阶的人、高拱的人、赵宁的人——这三股势力在暗处角力了大半年。张居正从一开始就在裂缝里游走。他是徐阶一手提拔的,但他跟赵宁走得近。
在旁人眼中,张居正俨然成了赵党的人。
徐阶这句“自己人”,是在提醒他——你是我的学生,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现在替赵宁说话,是不是忘了你姓什么、从哪来的?
张居正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
他能低头。事实上,他过去很多次都低过头。在严嵩当权的时候低头,在裕王府韬光养晦的时候低头。低头是本事,不是耻辱。
但今天不行。
今天他身后站着大同镇四万三千个活人。赵宁把命押在大同城墙上,胡宗宪在兵部替他撑腰,如果他在这间值房里低了头,这条链子就断了。链子一断,大同城墙上那个人就是孤军。
“阁老教训得是。”
张居正弯腰行了一礼。直起身来的时候,背挺得比刚才更直。
“学生一辈子都敬重阁老。这一点,天地可鉴。”
他停了半息。
“但学生做事,无非凭良心两个字。严党也好,清流也好,如今外头传的什么赵党也好——学生不懂这些。学生只看一件事。”
赵贞吉的手搁在账册上,没有动。
袁炜端着汤碗的手也停了。
“谁在实心干事,学生就站在谁那边。”
值房里静了。
这话讲得不重,但落在地上,每个字都砸出了坑。
张居正没有点赵宁的名字。但“实心干事”四个字指的是谁,屋子里四个人心知肚明。
赵贞吉的喉结动了一下。
袁炜低头看着碗里的汤,不敢抬头。
徐阶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他看着张居正。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没有失望。有的只是一种老人特有的、看了太多事之后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怒意都让张居正后背发紧。
“太岳。”
徐阶终于动了。他端起那盏一直没喝的茶,揭开盖碗,抿了一口。
“你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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