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
记忆不是完整的。是碎的。像冰面裂开之后漂在水上的碎片,零零散散,东一块西一块。母亲离开是在两个月大的时候——他记不住,但身体记得一种感觉:半夜醒来,床边的黑暗比平时更浓。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根光线,另一头有个肩膀的轮廓。
那是父亲。沉默寡言的父亲,一辈子没学会怎么把在乎说出口。
奶奶后来成了他的全部。爷爷走得早,父亲在矿上干活,早出晚归,有时候连着好几天不回家。家里就剩奶奶和他。放学回来,奶奶在灶台边。睡觉前,奶奶在灯下补袜子。发高烧的时候,奶奶三天三夜不合眼,守着他,把姜捣碎熬汤,一勺一勺往下喂。他烧迷糊了,抓着奶奶的手喊“妈”。奶奶愣了,没应声,只是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翻手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东西。
后来他学会了不生病。身体刚开始不对劲就灌热水,把被子裹到脖子以上,硬生生把发烧的苗头摁回去。不是不爱惜自己。是怕奶奶再守着他三天不合眼。
慢慢地,他变成了一个不会喊疼的孩子。
受伤了不哭,被欺负了不告状,饿了自己找东西吃。他学会的第一项技能不是写字,是撒谎——骗奶奶棉袄上的口子是自己在煤堆上玩刮的,骗奶奶手里的硬币是在学校门口捡的,骗奶奶脸上的血道子是跟同学闹着玩蹭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不眨,语气轻松。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奶奶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不信的时候她也不说话,只是把手贴在他后脑勺上,停一会儿。
那些年,他记住了一件事:不说疼,就是不让奶奶疼。
但他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会把这件事做到极致。对自己的爱人,对自己的兄弟,对自己——不喊疼,不说苦,把所有难处都往肚子里咽。然后在某一个清晨,收拾好东西,把所有人都安排妥当,一个人安安静静上路。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坐在炕沿上,端着一碗太咸的疙瘩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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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刘是第二天知道这事的。
大刘跟展旭同岁,两家隔了三条胡同。大刘他爸在菜市场卖猪肉,他妈在市场那头卖豆腐,两个人吵了一辈子,把大刘吵成了一个嗓门大、手比脑子快的主儿。
展旭在煤堆被推倒的事,是大刘从胡同里一个小孩那儿听来的。那小孩说话磕磕巴巴,大刘听了半天才听明白——昨天放学,煤堆那儿,几个大孩子把展旭推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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