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旭不记得母亲的长相。
两个月大的婴儿,眼睛还没学会聚焦。能看到的只有光、影子、凑近的人脸轮廓——模糊的,像透过结了冰花的玻璃看外面的路灯。所以他脑子里没有母亲的脸。没有眉眼,没有轮廓,没有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但他记住了一种感觉。
那种感觉不是视觉的。是身体的。是婴儿对周围环境的一种本能的、原始的警觉——就像小鸟本能地知道巢里少了一片羽毛,虽然它根本不知道羽毛是什么。
很多年以后,他已经长成了少年,站在镜子前面给自己剃头的时候,会忽然停下来,偏着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是手里的推子嗡嗡响着,窗外有火车经过,震得玻璃轻轻颤动。但他就是会在某个瞬间停下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
后来他觉得,那大概是身体在找他丢失的那片羽毛。
母亲离开的那个晚上,展旭两个月零七天。
那天下午抚顺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雪片子又大又黏,落在地上不化,一层一层压上去,到了傍晚已经没过了脚踝。前甸那片平房区的煤堆都被雪盖住了,黑黢黢的变成白皑皑的,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白烟,烟柱笔直地往天上蹿——没风,说明天还没冷透。
奶奶后来跟展旭说过一次那个晚上的事。就一次。她说那天晚上他妈把展旭放在炕上,喂了最后一次奶,换了干净的尿布,裹好了小被子。然后她站在炕边看了他一会儿。就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
奶奶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咬牙切齿,没有咒骂,连红眼眶都没有。她已经过了那个年纪——恨一个人是需要力气的,她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养活这个孩子上,没多余的力气去恨谁了。
展旭听完也没说什么。他正在帮奶奶往灶坑里添柴,把那根劈柴塞进去,用火钩子捅了捅,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没躲。手背上烫了一个小白点,他不吭声,只是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
“雪大不大那天晚上?”他问。
“大。一宿没停。”
“我爸呢?”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在屋里。没出来。”
那天晚上父亲没有追出去。
这是展旭从小到大反复拼凑出来的画面——母亲推门走进雪里,父亲坐在屋里没有动。不是不想追。是他不知道追上去能说什么。这个男人一辈子没学会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高兴了不说话,难过了不说话,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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