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三年秋天,隰衡第一次看见英国人的军舰。
那是一艘三桅帆船,吃水极深,船身漆成黑色,水线以下隐约露出一排铜皮包底。它停泊在珠江白鹅潭的水面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桅杆上挂着的旗帜隰衡不认识——红底,上面有一块蓝色的方子,方子里画着十字。风把旗帜吹得啪啪作响,声音干硬,不像旗布,像铁片在磕碰。
他站在十三行对面的街道上,隔着一丈宽的青石板路看着那艘船。街上行人不少,但大多数人都走得很快,目光闪躲,像是多看一眼那艘船就会惹上什么祸事。只有几个小孩子蹲在码头边上,拿石子往水里扔,扔完了趴在石栏杆上往外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只鸡蛋。
隰衡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船。他在两千多年里见过无数种船——春秋时楚国的楼船高三十丈、三国时曹操的艨艟八百艘蔽江而下、南宋时虞允文在采石矶用的小型战船、元朝时蒙古人横跨东海征日本的巨舰——每一种都有各自的气势,但都是他见过的东西。这艘英国军舰不一样。它不一样在哪里,他一时说不清楚。
是那种安静。它停在水面上,几乎不动,但你能感觉到它在"运转"。不是风帆的力量,是别的什么。他后来才想明白——那是秩序感。每一根绳索的角度,每一面帆的张力,每一个水手在甲板上的站位,都像被尺子量过。他在明朝的水师里见过操练,那种整齐是人硬装出来的;这艘船上的整齐是造出来的,从龙骨到桅杆,从每一颗钉子到每一寸帆布,它在被制造的那一刻就被赋予了这种秩序。
这是他见过的所有朝代里从未有过的东西。
他在广州落脚是在那年的冬天。
身份是药商,从福建贩药材过来。这个身份他用了不止一次——明初在泉州做过,元初在杭州做过,南宋初年在建康也做过。药材是最好掩护身份的生意:它需要走南闯北,所以口音驳杂不奇怪;它需要懂一点医术,所以跟人打交道有合理的理由;它的利润不算太高也不算太低,不会引来注意也不会穷到寒酸。
药铺开在广州城西的一条巷子里,叫"衡芝堂"。铺面很小,前后两进,前面是铺子,后面是药房和住的地方。他从福建带来了一批药材——这是真货,在漳州港从一个老药商手里买的,花了四十两银子。药材的质量一般,但种类齐全,足够铺子开张。
广州的冬天不太冷。隰衡在两千多年里习惯了南北气候的差异——他在洛阳经历过零下二十度的寒冬,在广州的冬天只穿一件夹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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