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持着这个家表面的平衡,却没料到,她这份小心翼翼,在那个亲生儿子身上,刻下了多深的痕。
这些事,她一直压在心里,不敢想,更不敢提。
直到这十天,看着陆沉每天这样守在病床前,半句怨言也无,她那道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再也按不住了。
她常常一个人躲在走廊里,对着手机里陆沉小时候的照片发呆。那张照片,是她从孤儿院调出来的,照片上的小男孩,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站在一群孩子中间,怯生生地看着镜头。她每次看,心就像被人攥住一样。那本该是她抱在怀里、一口一口喂大的孩子,却穿着别人穿剩的衣服,在那样一个地方,一年一年地,长到了这么大。
她越是想,就越觉得自己这个妈,当得糊涂。
其实这二十多年,陆沉不是没有过家的幻想。
张院长那里,逢年过节最热闹。别的孩子陆陆续续被人挑走,每走一个,院里就空一块。陆沉嘴上说不在乎,心里却比谁都盼。他盼过一对戴眼镜的夫妇,在他面前蹲了很久,最后牵走了另一个更小的孩子;他也盼过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那男人看他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货物,最后摇着头走了。
盼的次数多了,他也就不盼了。他学会了在铁门后面,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缩成一团,不吵不闹,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张院长说他最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乖,那是一个孩子,被现实磨出来的、不敢再抱希望的懂事。
这些事,苏婉清直到今天,才从张院长口里零零碎碎地听说。她每听一句,就像有人往她心上,撒一把盐。她那个儿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是这样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病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陆正宏睡着了,呼吸均匀。苏婉清给丈夫掖好被角,转过身,看见陆沉正站在窗边接电话,大概是物业的事,他语气平淡地交代了几句,便挂了。
她望着儿子的背影。
那背影已经很高、很宽了,早已不是她想象里那个蜷缩在孤儿院铁门边的小小身影。可不知怎么,她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
陆沉挂了电话,一转身,就看见母亲站在那里,眼圈通红地望着他。
他愣了一下,问她怎么了。
这三个字刚出口,苏婉清再也忍不住了。她几步走上前,一把抱住了他,肩膀剧烈地抖着,积压了二十多年的眼泪,在这一刻,决了堤。
陆沉整个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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