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顺的冬天冷得不讲道理。
六岁的展旭趴在煤堆上,脸贴着冻硬的煤块。嘴里的铁锈味漫开,像含着一枚冰凉的硬币。棉袄从腋下扯开一道口子,冷风灌进去,从胳膊肘一路凉到后脖颈。
他趴了几秒。
不是起不来。这几个大孩子推人的手法并不高明——就是趁他从煤堆旁边过的时候,两个人从背后撞上来,一个顶肩膀,一个扫腿弯。他往前扑的时候还在想:完了,这件棉袄是奶奶入冬刚补好的。
煤堆上有一层霜。他倒下去的时候,霜被他身体的热气化开一小片,湿湿地渗进棉袄里。冰凉的水渍从胸口蔓延到肚皮,像一条蛇在袄子里面爬。
爬起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大孩子已经跑远了,只剩胡同口一溜歪歪扭扭的脚印。煤堆还堆在那里,黑黢黢的,明天放学还要路过。明天是礼拜四,下午没课,但奶奶让他放学直接回家——要降温,零下二十八度。
他没哭。
第一件事不是哭。
是把嘴角的血舔干净。舌头卷过嘴唇,咸腥的味道从舌尖一路漫到嗓子眼。血不多,就是嘴唇磕破了皮,混着煤渣子,舔起来沙沙的。他蹲在楼道里,拧开水龙头——水管在室外,已经冻上了,只滴出几根细线一样的水。他用指尖接住那几滴水,蘸湿袖子,对着结了冰花的窗户玻璃擦脸上的血道子。
但他先擦的不是嘴。
是把棉袄上那片湿的地方用手搓干了。
小手按在棉袄的破口上,使劲搓。搓了很久。搓到棉袄表面起了一层细绒,搓到那片湿透的棉花从冰凉变成温热——他的掌心搓红了。确认摸上去不怎么潮了,才把棉袄翻过来看了看:口子不大,两指宽。但棉花露出来了,像一小块白色的舌头从布缝里伸出来。
他叹了口气。不是叹气疼。是叹气等会儿得想个办法跟奶奶解释这口子是怎么来的。
然后才擦脸上的血。一边擦一边对着玻璃自言自语:“没事儿,不疼。”
玻璃上映着他的脸。六岁的展旭,瘦,颧骨已经能看出一点轮廓,下巴尖尖的。嘴唇上有一道暗红色的豁口,右边脸上的血道子从嘴角拉到耳根——刚才摔下去的时候脸先着地,在煤块上蹭的。他偏着头,用袖口一点一点蹭干净,蹭到皮肤发红。
他不能让人看出来。
尤其是奶奶。
奶奶的手有关节炎,一到冬天就肿。指关节粗得像筷子头,弯不回去,烧火的时候抖,往灶坑里添柴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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