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说。他低着头大口吃,像六岁那年喝疙瘩汤一样。吃着吃着他想起奶奶说的一句话。有一年冬天他问奶奶,我爸怎么不爱说话。奶奶正在灶台边揉面,手上沾满了面粉,头也没抬地说:“他没学会。”
“‘没学会’跟‘不会’有什么区别?”
“不会是不行。没学会是没机会。”
展旭当时没听懂。后来他慢慢懂了。父亲一辈子没学会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没人教过他。他的童年是在矿区长大的,父亲下井,母亲多病,兄弟姐妹六个,他排行老四。饿了自己找东西吃,冷了自己找衣服穿,摔了自己爬起来。他很小就学会了沉默——不哭,因为哭了也没人哄;不说,因为说了也没人听。这个沉默他带了一辈子。后来母亲走了,他大概是坐在那里想了一整个晚上,想把这辈子所有没说过的话翻出来,却发现他根本找不到那些话。
于是只能坐一整夜。用沉默抵抗雪夜。
吃完饭,父亲收了碗去刷。展旭坐在炕上,拿出手机,苏慧又发了一条短信来:“红烧肉微波炉转了两分钟,你明天吃的时候再转一下。别吃凉的。听到没。”
展旭看着那条短信,打了一个字:“好。”
删了。
打了一行:“知道了护士同志。”
删了。打了三个字:“听到了。”
删了。又把“好”打上。
发出去。
然后把手机扣在炕上,对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天花板上的灯泡已经用了很多年,灯罩里面积了一层灰。光从灰尘里透出来,变得软绵绵的。父亲刷碗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筷子磕在碗沿上,水龙头拧开,自来水冲在碗上。这些声音在冬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一件一件地清点家里的东西。
他想起父亲刚才剥蒜的样子。一片一片,剥下来的蒜皮摆在脚边,排得整整齐齐。像在摆一副无声的牌。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父亲不是没话说。是话说了一辈子,都烂在肚子里了。那些蒜皮就是他没说出口的话。一片一片的,白的,薄的,透明的。风一吹就散了。但他在摆它们的时候,手是稳的。
展旭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到脖子以上。很多年以后,奶奶去世、苏慧分手、他一个人在大西北拍视频——他又想起了这个晚上。想起了门缝底下那根细细的光线,和光线另一端那个沉默的肩膀。然后他在自己的视频里说了一句话:“骗你们的。”
拍完他看了两遍。第一遍看自己的表情。第二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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