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天黑得早亮得晚,一宿的时间够一个男人把他这辈子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在肚子里嚼一遍。
天亮的时候,门缝里的光线变了。从暖黄色变成了灰白色。然后光线动了——那个肩膀的轮廓站起来,光线暗了一下,又亮了。
展旭听见灶台那边传来打火的声音。父亲在生火。
他饿了,开始哭。父亲端着热好的米汤走进来,把奶瓶塞进他嘴里。展旭看了一眼父亲的脸——这话后来他每次想起都觉得矛盾,因为他明明不记得母亲的样子,却清楚地记得那天早上父亲的脸。不是五官的样子。是一种状态。眼睛很干,眼白上有红色的血丝,嘴唇干裂,下巴上长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端着奶瓶的手很稳。一个哭了一整夜的男人——不对,他没哭,他大概就是睁着眼睛坐了一整夜——端奶瓶的手是稳的。
展旭喝着米汤。米汤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父亲一定是在灶台边吹了很久才拿进来的。
这就是展旭关于那个晚上的全部记忆——一根门缝底下的光线,一个肩膀的轮廓,和一碗温度刚刚好的米汤。
多年以后,展旭十五岁。
那年初冬,抚顺下了第一场雪。展旭放学回来,从501路下来沿着胡同往家走,脚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推开院门的时候,父亲正蹲在门口剥蒜。
他蹲在那里,膝盖顶着胸口,面前放了一个塑料盆。手里攥着一颗蒜,一片一片地剥皮。剥下来的蒜皮薄如蝉翼,白中带紫,被他一片一片摆在脚边的水泥地上。不是乱扔的——是摆的。每一片都摊平了,搁得整整齐齐,像在摆一副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牌。
展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爸。”
“嗯。”
“问你个事儿。”
“说。”
展旭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裤兜里有一部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二手手机,手机屏幕上贴着苏慧发来的短信——那年他刚在美发学校认识苏慧不久,两个人还在互相试探的阶段。但他现在没在想苏慧。
“我妈走那天晚上,”他说,“你是不是在门口坐了一宿?”
父亲剥蒜的手停了一下。不是突然停的,是慢慢停的——先是大拇指不动了,然后是食指,然后整只手悬在蒜皮上面。那颗蒜已经剥干净了,白胖的蒜瓣露出来,在他掌心里躺着。
他没说话。他把那颗剥好的蒜放在盆沿上。然后把地上的蒜皮一片一片捡起来,攥在手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