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从门里探出头,说谢谢你啊旭,展旭说没事儿。
大刘把打气筒收进楼道拐角的铁皮柜子里,从兜里掏出两个烤红薯——不是买的,是自己在家用炉灰烤的,外皮焦了,掰开里面冒着热气。他递给展旭一个。展旭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吸溜嘴。两个人蹲在楼道口,一人啃一个红薯,外面下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沙子。
“你的鞋该换了。”大刘叼着红薯含糊地说了一句。他看见展旭左脚鞋底那块胶皮翘起来了,走路啪嗒啪嗒的。展旭低头看了一眼:“还能穿。”大刘没说别的,只是把自己脚上那双解放鞋蹬掉,穿着袜子踩在楼道地上把鞋跟那儿一块没磨坏的地方指给展旭看:“你鞋底要是磨穿了,就垫两层纸板。别垫报纸,报纸一沾水就烂。垫挂历纸。”展旭说知道了。他想起奶奶垫在鞋里的就是挂历纸——去年剩下的那本挂历,正面是穿旗袍的女人,反面是白的。奶奶把白的朝上垫进鞋里,穿旗袍的女人在鞋底,一天就踩花了。
那天晚上,展旭回到家,看见奶奶正坐在灯下缝东西。不是棉鞋——棉鞋还在他脚上。奶奶手里拿着另一双鞋底子,不知道从哪捡的旧棉鞋,比他的大一号。她把鞋底拆下来,正用剪刀修边。手指冻得通红,剪刀拿不稳,剪一下要喘口气。展旭站在门口没出声。他看见那双手——就是前几天晚上贴在他后脑勺上的那双手——正在剪一块不知道能不能修好的鞋底。秋夜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奶奶手背上,手背上那些烫伤的疤和菜汁浸出来的纹路,被月光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地图。他忽然想起课本里有一首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但他妈妈不在,拿线的是奶奶。他不知道“游子”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自己穿的衣服、鞋子、补丁,全是奶奶一针一线缝的。所以他就是奶奶的游子。他决定明天腿再冷也不脱鞋了。穿着。挤也穿着。因为那是奶奶缝的。
第二天下大雪。雪下了一整夜,早上起来窗户都白了,窗台上积了半尺厚的雪。展旭穿了那双大一码的旧棉鞋——不是奶奶连夜做好的那双,那双还没缝完。是以前邻居送的,太大,走路不跟脚。他在鞋里垫了三层挂历纸,脚后跟那块垫得特别厚,但还是大。走路像踩在两条船上。
这天是期末考试。教室里冷得握不住笔。暖气片坏了一组,靠窗这边完全没热乎气。展旭坐在靠窗那排倒数第三桌,写字的时候左手揣在兜里,右手拿笔写一会儿就缩回来放在嘴边哈气。监考老师在讲台上搓了搓手,让靠窗那排的同学往中间挪。展旭说不用,不冷。老师看他一眼,说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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