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七个。
第一个是柳婆。第二个是永安巷三号里一个叫不出名字的中年男人,他缩在床底,听见她的脚步声时,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动物一样的呜咽,直到她开口说出"后门进来的",他才慢慢从床底爬出来,膝盖蹭出一片红印。第三个和第四个,是一对老夫妻,两个人挤在窄巷尽头一间堆满纸箱的屋里,老太太看见她,下意识把老头往身后挡了挡,那一下护食的动作,让林知意心里某处猛地疼了一下。第五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蹲在废弃水果摊的遮阳棚底下,抱着一只空塑料瓶,不说话,也不看她,只是用手指一遍一遍抠着瓶口的螺纹。第六个是一个瘸腿的男人,坐在台阶上,把一条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青灰色的、明显已经坏死的腿,看见她时,只抬了一下眼皮,连问都没问。第七个,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孩子,站在窄巷拐角的阴影里,看见林知意,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是……要来带我们走的吗?"
林知意看着她,说:"我不是来带你们走的。"
"那你是谁?"
"我本来以为我知道。"林知意说,"现在……我不太确定了。"
年轻女人沉默了很久。怀里孩子忽然在梦里蹬了一下腿,女人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说:"这三天,蓝布拉起来之后,有穿橙背心的人来过两趟,挨家挨户敲门,说是登记。我们都不敢开门。后来他们把水表全换了。"她顿了顿,"你说你不是来带我们走的,那你——你是来干什么的?"
林知意站在午后的阳光里,蓝布在远处被风鼓起又落下,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影子。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给不出一个答案。三年了,她每一次走进一座街区,都带着一个明确的任务:这里有一处漏洞,我要去堵上它。可这一次,系统没有给她任务。没有人告诉她该修什么,该堵什么,该往哪里去。她站在一条被蓝布围起来的、正在慢慢死去的街里,第一次尝到了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滋味。
那滋味叫:没有人需要她。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带她的老程说过一句话。老程话少,一辈子说的话加起来没多少句,但每一句都沉。他说:"我们这些人啊,不是怕累,是怕没活干。没活干的时候,人就像一颗没拧紧的螺丝,悬在空里,晃晃悠悠,不知道往哪儿落。"当时她不懂,觉得老程是矫情。现在她站在蓝布街的午阳底下,听着自己的心跳,终于懂了老程那句话的分量。
她没活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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