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碗里的茶水,在桌面上写了几个字。
"你说朝廷病入膏肓,这是对的。但你没有说病因在哪。"他在桌上写了一个"制"字。"不是人病了。是制度病了。"
沈青崖盯着桌上的字,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天晚上之后,沈青崖开始频繁地到衡芝堂来。
他来的时候总是从后门进,左右看一眼,确认没人跟踪,才闪身进来。隰衡给他泡一壶茶,两个人坐在后屋里说话。
沈青崖话很多。他说话的方式像是开闸放水——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他说朝廷的税赋制度如何盘剥百姓,说广东的水师如何不堪一击,说英国人的火炮如何厉害,说三元里的村民如何用锄头打败了一小队英军,说鸦片如何让一个壮汉在三年内变成一具行尸。
隰衡听着。他偶尔插一两句,大多是纠正沈青崖在历史认知上的错误——比如沈青崖认为英国人之所以厉害是因为"船坚炮利",隰衡告诉他,船坚炮利只是表象,背后的原因是"他们造这些东西的方法和我们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们的匠人靠手艺。一个铁匠打了三十年的铁,手艺好了,打出来的刀就好。但他的儿子要从头学。英国的工匠靠的是——"他想了一下该怎么表达,"尺子。他们把每一个步骤都定好了,用什么铁、烧多少火、锤多少下,都写下来。一个新手看了那本书,也能打出差不多的刀。"
沈青崖的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厉害不是因为人厉害,是因为方法厉害?"
"是。"
"那如果我们学了他们的方法——"
"方法不是最难的。"隰衡说。"最难的是愿意学。"
沈青崖沉默了。
隰衡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沈青崖周围,绝大多数人的想法是"洋人的东西是奇技淫巧,不值得学"。少数开明的人认为"可以学一点用来对付他们"。但沈青崖比他们都看得远——他想到了"为什么我们需要学"这个更根本的问题。
"先生,"沈青崖抬起头来,"你说的那个——尺子——你能教我吗?"
"教什么?"
"教我怎么看穿那些——表象。"
隰衡看着他。灯火在沈青崖的眼睛里跳动,照出了一种隰衡熟悉的光——那种光和凌骁的、和左丘朗的、和赵孤城的一模一样。
"可以。"隰衡说。"但从明天开始,你每三天来一次。报纸先停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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