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到一只油布包,包里一卷麻纸,纸上只八个字:记你所见,报之于柳。
他把那卷麻纸烧了,烟灰撒进炉膛。从此他在这船厂里多了一双眼睛,一双只记数目、不记好恶的眼睛。
冶炉区的火舌舔着炉膛,映得半壁砖墙通红。阿木的差事是看炉温,照管铁水浇铸。他把一锹焦炭铲进炉门,铁花溅起来,落在前臂上,烫出细小的白点。他由着它烫,眼睛却越过炉口,落向西边那排库房。
库房前停着一辆黑篷车,赶车的是个生面孔,腰间拴着一串铜铃,走路时叮当乱响,三里外都能听见。阿木认得那铃声——陆府的人。江南陆、王、张、陈四族,明面上被官府拆了个七零八落,可总有人把残根埋在暗处,埋进船厂、码头、漕帮里。
黑篷车的人进了徐四的账房,门帘一落,再没动静。阿木往炉里又添了一锹炭,等铁水翻起银亮的沫子,才慢腾腾地挪到账房后墙根,蹲下身子,假装在捆那堆散落的废铁。
账房的窗支着半扇,里面的人压着嗓子说话,阿木隔着墙板,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字——“开春”“下货”“拖”“火铳”。末了,徐四的声音拔高了些:“船赶不出来,那边怪罪下来,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可船真赶出来了,那边又要骂我们喂大了水师。这笔账,难做。”
另一个声音笑了,像是捏着嗓子笑出来的:“难做才叫你做。铁薄三分,工期拖半月,两头都有话说。船下了水,浪一打就散,水师怪不到我们头上,只会怪天。”
阿木的手顿在废铁上。他直起腰,没回头,拎着那捆废铁往炉边走。铁烫得他指节发麻,他也没松手。
那日晌午,账房支了饷。匠人排着队,一个挨一个地领工钱。阿木排在中间,前面是钱老栓。钱老栓领完,把铜钱数了三遍,又数第四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徐管事,”钱老栓捏着钱袋子,嗓门不高不低,“这个月的工,怎么少了二十文?”
徐四坐在账桌后头,正拨着算盘,眼皮也没抬:“这个月阴雨,炉子熄了两天火,你们歇了两天工,自然扣两天的钱。”
“可熄火那两天,我们也没闲着,在西坞搬了一天的料。”钱老栓把钱袋子往前递了递,“这个,总该算工钱。”
“搬料?”徐四终于抬眼,视线在钱老栓脸上停了一瞬,“搬料是搬料,浇铁是浇铁,规矩是死的。你要嫌少,卷铺盖走人,外头大把的人等着顶你的缺。”
钱老栓攥着钱袋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嘴唇翕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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