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靠岸那日,江上起了大风。魏濂立在船头,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按住腰间的刀,望着岸上那排黑压压的船坞。三大官营船厂沿江铺开,绵延三里,坞口的帆桁密密匝匝,像一排张开的骨扇。
码头上一早就候着人。徐四换了一身新袍,头面刮得干净,见官船抛锚,抢先两步迎上来,躬身到底:“小人徐四,奉旨督造战船,恭迎魏指挥使大驾。”
魏濂没接他的话,先在船坞里扫了一圈,才开口:“徐总管辛苦。本官奉圣命巡视船厂,查验战船进度,兼理军器。这三个月,三号坞的战船下了几艘水?”
徐四的腰又弯了弯:“回指挥使,新式战船工艺繁琐,目前仍在赶工,尚未下水。不过坞内已建成十二艘之数,只待甲板合拢、火炮装毕,便可依次下水。”
“十二艘。”魏濂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起伏,“本官记得,上月户部调拨的铜料、铁料,够造二十艘的。剩的八艘,料去了哪儿?”
徐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指挥使有所不知,船厂前段暴雨,冲毁了两座烘炉,废了一批料。加之新式战船比旧船费料,二十艘的料,实打实只能造出十二三艘。账目都在,指挥使可随时查验。”
魏濂看着他,没有应声。江风把他披风的一角卷起来,又落下去。他抬脚往船坞里走:“那便查一查。本官初到,先看料,再看账,最后看船。”
徐四垂手跟在后头,脸上始终挂着笑,那笑在江风里挂了一路,没掉下来。
魏濂走进三号坞。坞里正有匠人在合龙骨,锤声一下一下砸在钢板上,震得坞壁嗡嗡作响。他沿着龙骨槽走,靴底踩过满地的铁屑,忽然蹲下,用指背敲了敲一块刚铺上的甲板钢。那声音脆,不像足料钢的闷响。
徐四的心提了一下,脸上却不动:“指挥使好耳力。这是新炉出的钢,工艺新,声响也脆些。”
“是么。”魏濂直起身,没有追问,目光扫过坞里那个正在掌尺的木作把式——那人三十来岁,正用一柄旧卡尺量船板,量得极仔细。他看了那人一眼,又移开,朝坞口走去,“本官再看看库房。”
徐四一路陪着,脚步不落。走到库房门口,魏濂忽然问了一句:“徐总管,这库房里存着的铁料,够造几艘船?”
“回指挥使,够造十二三艘。”徐四答得顺溜,“暴雨毁了一批,剩下这些,刚好够。”
“十二三艘。”魏濂重复着这个数,目光落在库房那排铁板上,没有多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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