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里,“上个月扣了三十文。这个月,徐管事说炉子熄了火,又扣。”
阿木没接话。他听着雨,听着瓦罐里的滴答,手慢慢探进枕芯——枕芯里絮的不是稻草,是一卷油纸。油纸里裹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册皮是素蓝布面,被他的汗浸得发软。
册子里记的东西,他一个字也不敢写错。某日某时,西坞运进铁料若干,实为多少;某日某时,账房开出工银几何,实发几何;某日某时,黑篷车入厂,账房内谈话约略。连那半截炉号旧账页的影,他都用炭笔拓了一份夹在里面。
这册子若落在徐四手里,十个阿木也不够沉江。
他把册子重新塞回枕芯,闭上眼睛。风声里隐隐夹着更鼓,敲了三下。他数着鼓声,数到第四下时,听见棚外有人踩过积水,脚步很轻,像猫。
阿木没动,也没睁眼。那脚步在棚外停了一会儿,又远了。
第二天,阿木照例去冶炉区点卯。路过账房时,徐四正站在檐下剔牙,见他过来,眼皮也没抬:“阿木,昨儿西坞那批钢板,你接的手?”
“接了。”阿木站住,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前臂的烫痕,“量过,薄了三分。要按足料浇,得回炉重炼,费工。”
徐四剔牙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过来。那眼神在晨光里眯成一条缝,像称东西的戥子:“你倒是个精细的。足料不足料,主家心里有数。你只管看你的炉,别管船板厚薄。”
“是。”阿木垂下眼,“我只看炉。”
“看炉就好。”徐四收回目光,又去剔牙,声音含混地飘过来,“这年头,看得太多的人,都活不长。”
阿木转身往炉边走,步子没乱。他走到冶炉前,抄起那根通条,捅了捅炉灰,炉火腾地蹿起来,映得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握着通条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又慢慢松开。
半个月后,徐四那头出了个岔子。一批火炮的铜料夜里入库,次日晨起清点,发现少了三成。徐四站在库房门口,脸色铁青,把库房管事骂了个狗血淋头,又连夜把全厂匠人召集起来,立在江边风口里。
“都给我听仔细了!”徐四背着手,在人群前头来回踱,“铜料是官家的料,少了是要掉脑袋的。谁拿了,自己交出来,我徐四替他瞒下这遭;若是等我搜出来,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风从江上刮过来,吹得众人衣摆猎猎作响。没人吭声。小满站在阿木旁边,冻得鼻尖通红,攥着衣角,指头尖发白。阿木垂着眼,看着自己脚前那块被潮水泡软的泥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