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料不是匠人偷的。阿木知道。昨夜他亲眼看见那辆黑篷车三更天又进了厂,车斗里压着麻袋,沉甸甸的,压得车辙深了三分。麻袋里装的什么,他心里有数——那是船上截下来的铜,是海那边要的铜。
可他说不出口。说了,他是第一个沉江的。
这头查铜料,那头领班赵六已经挨个儿盘问开了。他先问钱老栓,钱老栓梗着脖子说没偷;又问哑巴刘,哑巴刘摆手比划,嘴里呜呜地叫。赵六不耐烦,一把揪住哑巴刘的衣领,把人往库房门口拖:“查不出是谁偷的,就你背这个锅。你一个哑巴,无亲无故,沉了江也没人给你喊冤。”
哑巴刘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两只手死死扒着门框,指头抠进木头里。钱老栓想上前,被赵六一个眼色瞪住。
阿木一直垂着眼。他听见哑巴刘的嗬嗬声越来越急,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赵领班,昨儿夜里是我看的炉。三更天我起夜,看见库房那边有亮光,像是有人提着灯笼。那会儿我听见车轮声,从后门出去的。”
赵六的手松了松,转过头来:“你看清了?往哪儿去的?”
“江边,往南。”阿木说,“车快,我没看清车上的字。灯笼是黑绸罩的,亮不了多少。”
赵六眯起眼睛,盯着阿木看了半晌,又看看哑巴刘,到底松了手。哑巴刘瘫坐在门槛上,大口喘气,衣领被扯得歪斜,露出脖子上那道旧疤。
“往南……”赵六嘀咕了一声,转回库房去了。他要去查往南那条道上的渡口。阿木知道他查不出什么——黑篷车走的是水路,三更天解的缆,天亮前早到了对岸,哪还会停在南边的渡口。
可这一句,替哑巴刘挡了一遭。哑巴刘爬起身,走到阿木跟前,喉咙里嗬嗬两声,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又退开了。阿木没看他,只把通条往炉里捅了捅。
“多嘴。”钱老栓从旁边过,压低声音,“多这一句嘴,赵六往南查不出东西,回头就得问你。”
“我知道。”阿木说,“可哑巴刘要是沉了江,下一个就是你我。”
钱老栓不吭声了,蹲到炉边,半晌才说:“你是个心里有秤的人。就是秤砣太实,早晚砸了自己的脚。”
人群散后,阿木回匠棚,掀开枕芯,把那本册子摸出来。册子又厚了几页,墨迹还新。他把册子凑到灯下,翻到最后一页,提笔蘸墨,在空白处记下:铜料三成,黑篷车夜运,去向东南。
墨迹未干,他合上册子,重新塞回枕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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