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疑虑,写进了呈文。呈文到了户部,程辅之看了,没有批复。他叫来一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是户部新设的"账目外核员",姓陆,是沈砚从苏州带出来的账房出身。沈砚在苏州理账那几年,陆账房是他手底下,最细的一支笔。
"陆账房,"程辅之道,"安平县那场春涝,你去核一核。不用带人,一个人去,别惊动州县。"
"一个人?"陆账房道,"大人,一个人,怎么核?"
"你到了安平,"程辅之道,"先别去县衙。你去乡里,找种田的老农,问三句话:今年三月,落了几场雨?雨大不大?淹了哪几块田?"
陆账房到了安平。他没有进县衙,先去了乡里。
安平县的三月,春阳高照,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陆账房在田埂上,拦住一个锄地的老农,问道:"老丈,今年三月,这儿落雨了吗?"
"雨?"老农直起腰,擦了把汗,"三月里,一滴雨没落。麦苗全靠井水浇的。"
"那春涝?"
"春涝?"老农笑了,"后生,你怕是听岔了。安平这地方,三月是枯水季,十年九旱。涝?安平要是能涝,母猪都能上树。"
陆账房又问了几户人家,说法一致:安平县三月,滴雨未落。
陆账房没有急着下结论。他在乡里住了三天,把安平的地,一块一块走了一遍。他算过:安平全县,可耕之田不过两万亩;那"淹了三千亩"的数目,占了全县田产的六分之一——这么一场大涝,麦苗早该烂在田里了。可陆账房眼前,麦苗绿油油的,长势正好。
"麦苗不会撒谎。"陆账房蹲在田埂上,捏起一把土,土是干的,"三千亩涝田,一滴水没见。这'涝',是写在纸上的。"
他回到县里,没有声张。夜里,他摸到县衙的账房,借查账的名义,把那摞"涝灾状子",翻了出来。状子上的指印,密密麻麻。他挑了几张,仔细看——指印的纹路,有几张,竟是一模一样的。
"一个指印,"陆账房捏着那几张状子,喃喃道,"按了十几张状子。这春涝,是拿指头按出来的。"
他还发现,状子上签名的"受灾农户",有七八户,是安平县衙里衙役的名字。衙役替知县按了手印,领了"赈银",回头,银子交回账房,账房再记到知县的名下。
"造假造到这份上,"陆账房合上状子,"是把朝廷当傻子,把灾民当幌子。"
安平县的春涝,是虚报的。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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