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了还是不说话。他唯一会说的就是“嗯”、“行”、“知道了”,和一个很长很长的沉默。那个沉默的长度,大概就是从母亲推门出去到她消失在雪里的时间。
后来展旭在某个凌晨醒了。
这件事他也没记住。但他记住了那种感觉。
半夜醒来,床边的黑暗比平时更浓。平时炕头那扇小窗户会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前甸那条马路上的路灯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一个长方形的亮块。但那天晚上没有。雪太大了,路灯的光被雪压住了,窗户上结满了冰花,什么光都透不进来。
但有一道光。
不是从窗户来的。是从门的方向来的。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根光线,细细的,像一根被拉直了的金线。从客厅的方向延伸过来,穿过门缝,落在地上,变成一条不到一指宽的光带。光线不是静止的——它在微微晃动,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灯影。因为光源那边有人在动。没走动。就是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地、无意识地晃。像一棵树在风里慢慢摇。
展旭躺在炕上。两个月大的婴儿不会翻身,只会把脑袋偏向一侧。他的脸正好偏向门的方向,左脸贴着褥子,右眼对着那道门缝。那根光线就落在他眼睛正前方一尺远的地方。
他盯着那根线看了很久。
婴儿的时间感跟大人不一样。大人觉得是几秒钟的事,婴儿可能觉得是漫长的一段时间。他就那样盯着那道光,不哭不闹,安静得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动物。因为他感觉到光线另一端有东西。不是声音——父亲没出声,自始至终没出声。是重量。一个人的重量压在椅子上,椅子腿和水泥地面之间发出一种很闷的、持续的声音。不是吱呀吱呀的响——是那种压紧了之后不再动的静。静也有重量。
那个东西就是肩膀的轮廓。
门缝太窄,他看不到整个人。只看到一小截轮廓——肩膀的弧线,从门缝左边出现,往右延伸,然后消失在门缝的右边。黑色的,没有细节,只有一个外围的剪影。但那个剪影一动不动。不是睡着了——是醒着。醒着,坐着,一动不动。
光线微微晃了一下。那个肩膀的轮廓也跟着晃了一下。然后恢复静止。
展旭后来觉得,父亲大概在那里坐了一整夜。
没有哭声,没有摔东西的声音,没有打电话到处找人的动静——那个年代也没有电话。只有雪落在房顶上的声音,柴火在灶坑里烧裂的噼啪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火车汽笛。抚顺的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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