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芯噼啪了一声,火苗猛地一跳,将墙上的影子拉长又缩回。陈宛之睁开眼,屋子里还黑着,窗外连更鼓都听不见。她没动,手先摸到了腰侧——玉简还在,凉的。
她坐起身,披上外袍,动作很轻。刚才那一瞬,梦里全是哭声,不是嚎啕,是那种压在喉咙底下的呜咽,像风钻过破窗纸。她记得这声音,北地逃荒时听过,一家四口挤在桥洞下,孩子脸上起满了痘,母亲拿粗布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走到案前,点亮另一盏灯,翻开最底下那本册子,《疫症札记》。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是早年走村串户时记的。手指停在一页上:“景元十三年冬,陇西流民营,痘疫发于小儿,三日传遍百帐,死者十七,尸未寒而野狗争食。”旁边画了个简略人形,脸上点满红斑,脖颈、手臂也有。
正看着,院门“吱呀”响了一下。她抬眼,听见脚步声急促,却不敢快走似的,在院子里顿了两下才往这边来。
“先生……先生!”是仆役阿福的声音,带着喘,“西城……出事了。”
她合上册子:“说。”
“三街那边,一夜之间十几户发热出痘,脸肿得睁不开眼,身上全是红点。太医院派了医正去瞧,只发了些避瘟汤,说是‘驱邪清热’,可人家喝了全吐了,烧得更厉害。有户人家的孩子昨夜没了,才五岁,死的时候嘴里冒白沫……”
阿福说着,声音抖起来:“街上已经闭市了,肉铺、药堂都关了门。有人说这是天罚,有人说是妖人投毒,还有人半夜往外逃,官府拦都拦不住。”
陈宛之没说话,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是几根银针、一把小刀、一包石灰粉。她又翻出几张桑皮纸,写下几个药名:贯众、升麻、紫草、大青叶。
“你马上去抓这些药,每样三斤,别走大街,从后巷绕到济世堂。告诉掌柜,就说是我让备的,先记账。”
“可……可太医院还没定性,咱们私自用药,万一……”
“等他们定性,整座城都得空了。”她打断他,“你现在就去。回来时顺便打听,有没有人家愿意把病孩送来?就说我不收钱,只求一看。”
阿福愣住:“真有人敢送?”
“有。”她说,“穷到活不下去的人,什么都敢赌。”
阿福走了。她重新坐下,盯着那本《疫症札记》,翻到另一页。上面写着:“旧法种痘,取天花患者痘浆,稀释后刺入皮肤,十存七八,然风险极大,一旦失控,反成疫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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