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秋风,一日烈过一日。
戈壁荒原衰草连天,枯黄草浪被风卷着翻滚,一路铺向苍茫天际。关外云低压地,朔风卷着细碎寒沙,常年不散地笼罩九镇防线。西仓那场大火烧尽了经年储备的粮草,两百多名戍卒一顶冤狱帽子扣下,草草结案,从那之后,边关的风就彻底变了味道。
委屈像地底滋生的潮霉,顺着营寨、哨岗、校场四处蔓延,将士们眼底都压着猜忌与寒意,人人心里揣着股无名火,只缺一点火星,便能烧穿整座北疆防线。
没人料到,这簇焚乱的星火,来自千里之外的北狄王庭。
北疆对峙经年,大可汗比谁都清楚,大胤九镇壁垒森严,铁骑强攻只会尸横遍野、损耗惨重。真正不费本钱的破局之道,从来不是刀兵相向,而是从内部撕裂人心。
大胤朝堂文武对峙,新政旧制拉扯不休,裂痕本就暗藏肌理。只要把这道裂痕彻底掰断,让边关恨中枢、武官怨文臣、军卒抵触新政,九镇边防无需外敌来攻,自会全盘瘫痪。届时北狄铁骑南下,便可坐收渔利。
夜幕沉沉,覆没茫茫荒原。北狄边境一处隐于戈壁褶皱的无人驿站,烛火在寒风里摇摇晃晃,透出一点幽微诡谲的光。
帐内坐着一名文士,一身大胤布衣长衫,眉眼寻常,口音纯正,混在边关百姓与官吏之中,绝无半分异域破绽。他潜伏数年,熟稔中枢一切行文规制,更是将沈砚、魏濂二人的笔迹临摹得炉火纯青,落笔之间,足以瞒过朝堂老臣、边关诸将。
案上平铺两封崭新密信,贡纸细腻,墨色沉润,火漆与私印皆是高仿,制式完美贴合中枢密函规矩,挑不出半分差错。
他抬指拂过纸页,指尖微凉,眼底却藏着阴鸷笑意。
第一封仿沈砚笔迹,字字规整端严,读来处处是朝堂公允口吻,细品却字字扎心,通篇皆是捏造的中枢政令,直言北疆耗空国库,新政节流必先裁撤边备,要削军械、压粮草、减巡防,末句落笔轻浅,却最是诛心——边疆损耗,不足惜,当保江南安稳、中枢根基。
第二封学魏濂的凌厉笔法,笔锋冷硬,自带锦衣卫肃杀气场,伪称九镇将官恃老跋扈、士卒怠战空饷,需借粮荒械缺之困磨砺军心,任由基层承压,以绝境倒逼军中整改。
一文一武,一柔一刚,精准掐住了边关数万将士最痛的两处死穴。
卧底文士抬手吹干墨迹,反复核对印纹、落款、行文节奏,确认毫无破绽,才缓缓封缄信件,转头看向帐外隐立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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