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下去。”他声音压得极低,被帐外朔风裹着,冷得刺骨,“不走主将案头,只流进校尉营帐、士卒队中。”
黑影微微躬身:“若有人质疑真伪?”
“无需辩解。”文士唇角勾起一抹冷弧,“西仓大火、戍卒冤狱在前,本就人心浮动。如今有中枢密信为证,所有积怨皆有出处,他们自然会信。你只需记住,要让每一个守边人都明白——他们抛命死守的边疆,在京师眼里,只是可弃的累赘。”
数道黑衣身影即刻隐入夜色,踏沙而去,借着无边黑暗,将两封毒信的手抄副本,悄然撒向九镇各营。
流言的种子,就此深埋边关冻土。
三日之间,暗流汹涌,无声席卷整道北疆防线。
密信不知从哪一营先起头,先是几名校尉私下传看,而后手抄本层层流转,短短几日,便传遍了九镇大小营寨。起初还有老兵心存迟疑,可纸页制式、笔迹纹路、行文习惯无一不符,再对照眼下粮饷骤减、补给停滞的窘境,心中的疑虑便一点点崩塌,最终尽数化作滔天怒火。
营寨的夜风里,处处都是压不住的低语,渐渐变成公然的怨怼。
“我就说西仓案子判得蹊跷,两百兄弟怎会无端渎职?原来是朝中有人要拿我们边关人开刀,给新政铺路!”一名满身风霜的戍卒攥紧了手中残缺的兵刃,指节发白,声音里满是不甘。
身旁的什长低头摩挲着粗糙的铠甲,喉间发堵:“年年秋风起,我们都在这儿守着,北狄每一次寇边,都是我们拿命挡下来。到头来,在沈主事眼里,我们只是虚耗国力的冗余?”
“还有魏濂!”一名年轻校尉猛地拍在案上,帐内烛火剧烈晃动,“他掌天下侦缉,本该护我将士清白,竟也默许让我们受困受难,所谓整改,就是拿底层人命立威!”
怨气一旦炸开,便再难收拢。
边关将士不懂朝堂制衡的弯弯绕绕,看不清新政旧制的权争博弈,他们只看得见自己碗中渐少的粮、手中老旧的械、身边蒙冤赴狱的兄弟。眼前所有苦难,都被这两封伪信钉上了一个刺眼的答案:中枢轻边,朝堂薄情,他们的热血与性命,从来都是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九镇一众少壮武官彻底动了怒。
他们皆是沙场拼杀出身,无士族荫蔽,无朝堂根基,半生荣辱都系在北疆这片荒原之上,最是见不得前线浴血、后方拆台。当夜,近百名年轻校尉悄然串联,灯火通明的营帐里,人人执笔,字字含愤,连夜草拟联名弹劾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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