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春天,来得比中原晚一个月。
汗帐外的草场,刚冒出一层嫩绿。马倌牵着马,沿着草场边缘走了一圈,把马群赶到水草好的地方,又回来,蹲在帐门口,用刀子削着一根木棍。
十二年。他在这片草场上,当了十二年的马倌。
十二年前,他还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从锦衣卫北镇抚司领了差事,跟着一支商队,混进草原。他的差事只有一件:在汗帐里活下去,把草原的动向,一年一年传回去。
头三年,他给汗帐的管事当杂役,喂马、劈柴、倒夜壶。第四年,他驯服了一匹烈马,得了大可汗的青眼,进了马厩。第六年,他成了汗帐的马倌,能进出大可汗的营帐周边。
十二年里,他传回去的信,没有断过。信是写在巴掌大的羊皮上的,字极小,用的是暗语。信不走官道,由一支走商的骆驼队,夹在货里,一年两回,春一回、秋一回,带回玉门关。
"老倌,"一个年轻的牧民,牵着一匹马过来,打断了他的出神,"这马,腿瘸了,你看看。"
马倌放下刀子,蹲下身,摸了摸马腿,道:"蹄铁松了,磨破了皮。牵到河边,用凉水冲冲,再钉一副新掌。三天就好。"
牧民牵着马走了。马倌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十二年,草原上的后生,换了一茬。他认得这牧民的父亲——那也是个牧民,十年前,死在了雁门关外的战场上。
"你爹,"马倌曾经问过他,"是在雁门关外没的?"
"嗯。"牧民道,"那会儿我还小。族里的老人说,是跟中原人打仗没的。"
"你恨中原人吗?"
牧民想了想,道:"不恨。打仗是头人们的事。我爹死了,可地还得种,马还得放。恨,填不饱肚子。"
马倌没有接话。他在草原上待得越久,越明白一件事:草原上的人,跟中原的人,没什么两样。种地的想收成,放马的想水草,当爹的想儿子长大。把他们绑上战车的,从来不是他们自己。
可这些话,他不能对人说。他是暗卫,他的差事,是看,是听,是记,是传。他不能动感情。
这年秋天,他传回去的信里,多了一行字:次子帐下,新来了一位"商路参议",姓叶,会说中原话,自称是从玉门关逃出来的商人。可这人,马倌瞧着,不像商人。
"不像商人,像什么?"魏濂在军律馆里,看完这封信,问墨影。
"像探子。"墨影道,"草原那边,也派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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