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田条例颁行的第二年开春,魏濂的巡查车队,又一次停在了雁门关外的官道上。
这一次,他不是来看收成的。年前户部下文,要求各州把屯田条例"归入地方通行律法",荒地永久划归轮换戍卒。文件是好文件,可魏濂清楚:凡是"归入地方律法"的事,到了州县手里,总要被人揉搓几遍——加个注、添个款、改个字,原本的好经,就被念歪了。
他这趟出来,专程为查一件事:各州递上来的屯田律法文本,与朝廷的条例原文,对不对得上。
车队行到凉州境内时,天色已晚。魏濂没有进州城,在城外一处驿站歇了脚。驿站的老吏认得他,端上热汤,低声道:"魏大人,您来得巧。州衙明日要审一桩屯田的案子,听说吵得厉害。"
"什么案子?"
"州西的荒滩,前年划给了轮换戍卒开垦。戍卒们开了两年,把盐碱地养成了熟田。去年底,州衙忽然下文,说那块地'丈量有误',要收回重划。"老吏压低声音,"重划是假,收回是真。那块地如今能出粮了,州里有人惦记上了。"
魏濂端着汤碗,没有喝。他问:"戍卒们递状子了吗?"
"递了。可州衙说,条例归了地方律法,地方有地方的章程。戍卒们手里的朝廷条例,到了州衙的堂上,反倒成了'不适用'。"老吏叹了口气,"魏大人,边关的戍卒,哪斗得过州衙的笔杆子啊。"
魏濂放下汤碗,道:"明日我去听审。"
第二日,凉州州衙的大堂上,挤满了人。堂下跪着两个戍卒代表,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甲,其中一个,正是雁门会战的老兵,姓牛,左腿在玉门围城时废了,战后分到凉州西荒滩屯田。
州判官坐堂,把惊堂木一拍:"牛二,你等私占官荒,朝廷已有明文,荒地归地方管辖。尔等戍卒,当按《屯田条例》第四款,轮换调防,地随人走。如今调防文书已下,你等却拒不离地,可知罪?"
牛二跪在堂下,粗着嗓子道:"大人,小的不识字,可小的记得清楚:朝廷的条例上说,荒地永久划归轮换戍卒开垦,免税三代。小的们开了两年,一锹一镐,把盐碱地翻成了熟田,怎地就成了'私占官荒'?"
州判官不紧不慢道:"朝廷条例是朝廷的,地方律法是地方的。条例既已归入地方律法,自然要以地方为准。调防文书在此,你等限期三日离地。"
堂下哗然。牛二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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